《潛水鐘與蝴蝶》導讀

去年疫情影響收掉兩間民宿,四月開始我回顧了前半生,到八月寫成六萬字的小書《離婚使我重生》,離婚後擱淺的碩士論文也開始有了新的方向。
今年年初我開始回高中當老師,教能仁家商進修部。我喜歡教進修部的原因是很自由,三個年級都我教,從課程進度到作業考試都可以我一個人說了算。更好的是他們讓我教美術,是我除國文、輔導外,最新開發的技能。
在自由的空間裡,我可以實踐我的教學理念,並透過我教案設計讓學生感覺國文不再離我們遙遠,而是近在生活之間。我會帶他們想像古人活在現代,或是現代的人活在古代。
我們是人,有七情六慾,核心不會變,變得只是外在形式罷了。
就像〈蘭亭集序〉所言「情隨事遷」、「修短隨化」,無常與死亡,兩個重要的議題古今的感慨是相同的。所以能留下的只有紀錄,所以他們留下《蘭亭集》,要讓後人記得他們。
面對無常與死亡的焦慮,人不免想留下曾活過的痕跡。期待有一天被看見時,會「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。」
讓後世了解,有那樣的人,這樣的活過。
古代的人,面對這樣的事情,只能透過書寫與傳抄,流傳很慢且不廣。但身處在網際網路世界的我們,可以用線上或線下的方式。將自己的紀錄,快速儲存與分享。要留下曾經活過的痕跡,我們比古人容易很多。
念進修部的學生,都不是第一志願來的,他們帶著很多議題,也許是原生家庭、也許是上所學校。他們是學習最受挫的一群,前一陣子,我看了《聽見歌 再唱》原民的孩子,有了舞台,就有了自信。
我也想讓我的孩子有舞台,所以才有「疫情中的生活」成果展的構思。
疫情打亂了我們的生活,一個國家最穩定與根本的校園都受到波及時,倒也和戰亂時期沒什麼兩樣。無常與死亡的威脅近迫,我們對魏晉時代的王羲之等人的心理也更能揣測與感同身受。
畢竟棺材裝的是死人,不是老人,你我都一樣。
了解了死亡的進逼,我們能靠紀錄獲得永生時。
讀完〈蘭亭集序〉,課本中〈眼神寫成的纏綿之書〉便不得不讀。
〈眼神寫成的纏綿之書〉是《潛水鐘與蝴蝶》的書評。《潛水鐘與蝴蝶》的作者鮑比,原是時尚雜誌的總編輯,人生得意,有名有利有妻有子有情人。就當他什麼都有時,無常卻到來,一次中風,腦幹受損。全身癱瘓,無法吞嚥說話,右眼因為無法緊閉被醫生縫起。
只剩左眼能動的他,腦袋卻完全清醒。
語言治療師透過研究,將法文字母由常用到少用排列透過手指、口念的方式讀誦,鮑比透過眨眼的方式確認字母,與其對談者將字母拼成句子,便能與鮑比溝通。
他用這方式拼出的第一句話是「我想死。」看到這,我想到離婚當天的我確實是想死的,死很容易,但怎麼對得起愛我們的家人?
怎樣好好有價值的活著,才是困難。
他是身殘,我是心殘。
別人說他是「植物人」是刺激他的關鍵,疫情打擊是刺激我的關鍵。最後我們都選擇書寫,想留下點什麼。
他請語言療師和發病前簽約寫書的出版社聯繫,請他派一個心細的女人來記錄。於是他用左眼寫成,這本《潛水鐘與蝴蝶》,出版後幾天他就離世。後來翻拍成電影,電影當中多了許多情慾流動,將人性原欲部分深刻刻畫。
身體如潛水鐘般笨重,思想卻如同蝴蝶般輕盈。不就像疫情中必須待在家的我們一般?
身體被困,但心靈無限自由。
我們健康,能吃喝、走動,何其幸運?台灣人平均壽命高過世界平均七八年,但多在臥床中度過,那樣的日子就如同鮑比一般。是不是今天的我們在預演有一天老病時的生活。
有過這樣的預演,我們會更珍惜現在所擁有的健康,我們當下所相處的人事物,特別是那些親近到我們以為他永遠都在,永遠都不會死的家人們。
我們練習活在當下,珍惜每一天。
所以開始做生活中的紀錄。
傳統國文課在教室中是請學生用紙筆書寫。我總是聽到有人說:「現在孩子語文能力不好,寫作不行。」但現在我們身處在視覺化的時代,怎麼就沒聽說有人稱讚他們用IG攝影,用TikTok拍短視頻很行呢?
那些本質上不是都是透過媒介紀錄生活?
古人的媒介就只有紙筆,所以他們留下來的是文章,是圖畫。現代人有那麼多那麼方便的媒介為什麼不用?
趁著線上教學的機會,我開始跟他們說怎麼用FB、IG、word、PPT做生活紀錄。有學生很生氣,說:「這超過我對國文課理解的範圍。」然後,平時在學校逼著用手寫都未必要交的作業。跟他們說可以交FB、IG貼文,可以交word、PPT、PDF檔案時,每個班都有人問我:「我可以用紙筆寫嗎?」
相信經過這次線上課程後,我的孩子會很情願用紙筆寫文章了。(笑)
這次線上成果展後,我將他們的成果分享在教師群體的社團,得到很好的回響。我也將老師們的回應跟同學們分享,他們亦大受鼓舞。
我真心為他們感到驕傲與開心,希望他們能走過人生低谷在之後,各自往自己的目標前進,無論升學或就業。
那是他們的人生,可以自己掌握。
而和鮑比相比,健全的我,實在沒有理由退卻。我會在創作的路上不斷砥礪自己前行,不為自己找藉口,而不去做真心喜歡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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