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夏晴音（ESNEWS 藝文版塊主筆）
總編輯高嘉蔚老師經營粉絲團「我離婚了，所以我開始畫畫」時，最常遇到的誤解，就是許多人以為她是在鼓吹「離婚」這個動作。但其實恰恰相反，她自始至終想強調的，都是當人在生命中遭逢「困境」時，如何透過「正面行動」去克服它、重新找回主體性。
這種文本的內在辯證，讓我不禁聯想到尤格·藍西莫（Yorgos Lanthimos）著名的反烏托邦電影《單身動物園》（The Lobster）。這部作品表面上看似在諷刺婚姻、體恤單身，但在荒誕冷冽的鏡頭背後，它真正揭示的並非單身有多美好，而是當人們面對體制與孤獨的困境時，那些假裝、盲目與向下沉淪的殘酷真相。
一、 飯店與反叛陣營：強迫同質化的極端體制
電影一開場，一個短髮女子冷酷地開車撞死一隻驢子，隨後畫面切換到男主角冷靜地詢問即將離婚的老婆：「第三者有帶眼鏡嗎？還是隱形眼鏡？」這種近乎錯愕的冷靜，拉開了這個荒謬世界的序幕。在社會體制（飯店）的規定下，單身者必須在 45 天內配對成功，否則就會被剝奪人權，變成動物。
為了在體制中存活，人與人的初識變得無比著急。第一次舞會上，跛腳男、口吃男與男主角匆忙進入舞池，與剛認識的女性配對。流鼻血女孩的血弄髒了男主角，女孩急切地想解釋與處理，男主角卻毫無表示；跛腳男用腳痛當藉口閃躲餅乾女；口吃男則與冷酷女各跳各的，毫無肢體接觸。
這像極了現實中許多著急戀愛的人們——只要有對象就好，但才剛認識就覺得不適合。女性急迫地想解釋、等待，男性卻只想閃人。
為了不被變成動物，體制逼著人們走向極端的同質化。跛腳男故意撞出鼻血，以此作為「共同點」去接近流鼻血女孩，兩天後便順利入住雙人房。而堅持自我、不願將就的金髮女，在生為人的最後一天，拒絕了男主角的試探，並在聽完鼻血女那封高高在上的「閨密道別信」後，狠狠給了鼻血女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，打得極其清醒。它揭穿了所有看似形影不離的女性情誼，在碰上其中一人「非單身」時的集體崩解——金髮女心知肚明，好友根本不是找到了真愛，而是因為害怕變成動物而拋棄了自己，卻還要用得意洋洋的勝利者姿態來俯瞰單身者。
不只是飯店，加入反叛陣營的「單身社群」同樣是另一個極端。主管人嚴禁成員互相幫助、調情或戀愛，甚至在有人踩到捕獸夾時，冷酷地叫他自己挖好墳墓爬進去。這兩個陣營看似對立，本質上都在抹殺個體差異。他們嘲弄單身者像狗一樣，終將孤獨死去；卻也逼著人們在交往過程中，削足適履地去迎合對方。
二、 愛情裡的近視與盲目：當共同點消失之後
男主角原是個有關心他人、會當和事佬的溫和之人。但他為了與女性紀錄保持人「冷酷女」湊對，決定假裝狠心、學會對萬事萬物毫無表情。然而，這種「沒感覺裝有感覺」的偽裝在進入雙人房後，因為生理反應與睡姿而穿幫。冷酷女踢死了男主角哥哥變成的狗，男主角則在服務生的幫助下反擊，親自將冷酷女送進變為動物的血腥程序中。
我們往往在交往過程中，表面看起來不相似，但會在一起，兩人的內心深層都是相似的。對方會誘發、加強你原本因為道德束縛而不敢做的陰暗面。男主角在離開旅館後，也徹底變成了一個十分冷酷的人。
在對愛情死心的單身社群裡，男主角遇到了與他同樣「近視」的女主角。兩人的交往衝動來自於強烈的嫉妒與佔有欲，男主角甚至會因為吃醋去壓住別的男人翻開眼球，確認對方有沒有戴隱形眼鏡。他們發展出只有彼此懂的語言，沉浸在熱戀的甜蜜中。
然而，當姦情被主管人發現，女主角被騙去動手術「用瞎眼球」後，愛情的粉紅泡泡瞬間不堪一擊。女主角崩潰質問：「為什麼不是用瞎他，而是用瞎我？」男主角也發現，除去「近視」這個主要的共同點後，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其他共通點。當熱戀期過去、或者假裝的共同點因外在因素消失時，愛情在牽涉到自身利益（眼瞎、死亡）面前，竟是如此脆弱。
電影最後停留在餐廳裡。男主角拿著牛排刀到廁所，試圖把自己眼睛戳瞎；而女主角在外等待服務生倒水，拍拍他的手露出詭異的微笑。很多人認為這是開放式結局，但我認為，男主角其實是一個極度冷酷且高度在意尊嚴與性權力的人（從他選擇想變成活超過百歲、終其一生保有性能力的「龍蝦」便可得知）。
他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與他再無共同點的女人，做出傷害自己眼睛的事？兩人關係立基於性渴求與不願孤獨的向下沉淪，最後他極可能沒有刺瞎自己，而是選擇逃離，變成了那隻孤獨的龍蝦。
三、 婚姻的真正價值：在不完美中相互包容
反觀片中的對照組——鼻血女與跛腳男。他們的結合雖然始於欺騙與「假裝流鼻血」的共同點，但在住進雙人房相處不到 14 天發生衝突時，經理塞給了他們一個孩子，並說：「孩子能調解大人的衝突。」
最後，他們安然進入了下一個考驗。即便跛腳男在飯桌上講著無趣的內容，妻子和小孩依然專心聆聽。當男主角闖入並揭穿跛腳男的謊言時，孩子的反應是遞刀給母親叫她殺了這個男人，妻子的反應是給男主角一巴掌，丈夫則是叫男主角快走。
這場戲極其諷刺，卻也極其寫實。孩子成為了婚姻的潤滑劑，也成為了他們共同承擔的「共識」。 如果當初男主角沒有反抗，他也許只是會被塞一個孩子，與冷酷女好好相處（畢竟冷酷女其實看到了他收下餅乾，知道狗對他的重要性）。
只是為了性愉悅而存在的手淫與盲目交往，跟動物沒有兩樣；而有共識一同面對生活困境、養育子女的婚姻，才是人真正該做的事。
《單身動物園》表面上在歌頌單身、諷刺婚姻的盲從，但它在底層邏輯裡，反而提煉出了婚姻與愛的真諦：
我知道你不完美，你也知道我不完美。但我願意包容接受這樣不完美的你，你也會接受這樣不完美的我。我們充滿愛，相互尊重、包容，並接受彼此的缺憾。
面對生命中的困境（無論是體制的逼迫還是情感的殘缺），真正的「正面行動」絕非像男女主角那樣，在利益衝突時流於計較與逃避，甚至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維持假象。相反地，是如對照組那般，即便知道彼此身上帶著謊言與不完美，依然選擇在同一個陣營裡，握緊彼此的手，共同抵禦外界的風雨。這不僅僅是婚姻的價值，更是我們在廢墟中重新站起來、重新學會去愛的真正勇氣。
延伸思考：與夏晴音聊聊藝文
這部電影對體制與兩性關係的剖析相當辛辣。在傳統的男女關係論述核心中，我們常因為恐懼孤獨而做出了許多「將就」的選擇。
讀完這篇評論，妳認為在現實生活中，當我們發現與伴侶最核心的「共同點」消失時，我們該選擇像男主角一樣決裂逃避，還是像跛腳男與鼻血女一樣，尋找新的「共識」來包容彼此的不完美呢？歡迎在下方留言，與我一起分享妳的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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