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夏晴音（ESNEWS.TW 藝文版主筆）
長期以來，美國英雄電影始終是美國輸出文化霸權的核心載體。從影視帶動生活方式、周邊商品、觀光旅遊，到將其特殊的「美式正義」、「美國是世界的英雄」、「美國好先進」等價值觀，透過影片潛移默化地帶給觀眾，包裝成「民主」、「誠實」、「友誼」、「家庭」等所謂的「美國精神」。
透過全球資本的力量、強大的行銷與震撼的特效，各地戲院更願意播放具有票房保證的美國大片，進而壓縮了小製作本土電影的生存空間。對於進劇院進行充滿「儀式感」社交活動的朋友（特別是一對不太熟識的男女）而言，為了保守起見，通常會選擇美國英雄電影當作觀影首選，因為這至少是一條「不會踩到地雷」的安全牌。
一、 疫情空窗期：文化霸權停擺與國片「儀式感」的綻放
然而，自全球疫情爆發以來，美國影視產業遭受重創，環球影城等遊樂設施相繼關閉，戲院更掀起了一波裁員與倒閉潮。原本喜愛對其他國家政治做出干預、以保持自身領土平靜的「美國老大」面具驟然崩裂——特別是在疫情蔓延無法控制、疫苗尚未出現的痛苦空窗期。
美國的英雄大片《黑寡婦》原計劃於2020年5月1日在美國上映，受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疫情影響，美國上映時間連續被推遲了三次，直到2021年7月才得以問世。美國資本為了賺回投資，不得不延後上映，但這份「遲到」，卻意外讓非美國電影多了寶貴的生存空間。
在去年全球疫情最慘烈的時期，能夠自由行動、進出戲院的台灣觀眾，被《刻在你心底的名字》、《孤味》、《親愛的房客》、《消失的情人節》等國片深深震撼。那些或深刻、或細膩、或極具創意的本土敘事，讓許多人由衷發出心聲：「原來我們拍的電影，也能那麼好看。」
隨著疫苗施打率上升（我們會發現除了AZ外，多數疫苗背後都有美國的影子），社會經濟似乎正要恢復以往的秩序。各國戲院重新對外開放，美國的大製作影片又重回戲院。華特迪士尼推出了《黑寡婦》，華納兄弟推出了《自殺突擊隊：集結》，環球影業則將推出《玩命關頭9》——這些都是極其適合進劇院觀看特效的「爽片」。
二、 披著美國旗幟的海星：地緣政治與拉美敘事的傲慢諷刺
「爽片」，顧名思義，通常劇情內容較沒有值得一說之處。但近日上映的《自殺突擊隊：集結》卻令人耳目一新，它不使用國際巨星以降低演員成本，反而把心力格外用心地放在劇情的編排與象徵符號的運用上。
這部電影大膽拍入了許多非美國地區對美式霸權的嘲諷，並對美國帝國主義進行了深刻的反思。比起疫情前那些「我拍垃圾、不用劇情也有人買單」的《變形金剛》流派，這部電影算是一部非常有誠意與非美國人對話的作品。
電影中的戰爭主場景，正是美國長期介入的他國內戰。這個國家的政權更迭非常諷刺：首先是極權統治者與美國友好，後來有人與軍方合作推翻了極權政府取而代之，但因為與美國沒有建交，且該國握有高危險的「外星生物」，可能會危害全球，這便賦予了美國再度「出征」的正當性。
然而，這次大反派是一顆巨大的外星海星，這顆海星身上卻赫然有著象徵「美國國旗」的紅藍色彩。
電影中集結的壞蛋英雄裡，有兩位專長十分類似的角色：一個是美國白人士兵，另一個是黑人雇傭殺手。這兩個人巧妙地象徵了兩種「美國性」——一種是白人優越、為了美式國家利益至上而犧牲他國在所不惜的冷酷建制；另一種則是雖然來自弱勢底層，但保有一絲良心，絕不允許美國殘害他國婦孺的真正英雄。
路上「自殺突擊隊」進行了兩次救援活動，一次是上級指派任務去救第一集就出現的隊長。途中各隊員極致炫技且不斷出現血腥畫面，但救援到隊長後，發現對方早已成為反叛軍領袖的友軍。最終在自殺突擊隊的誤打誤撞協助下，反叛軍取得政權，並要在該國施行民主制度。這個新聞讓黑人殺手的女兒在電視機前肯定他父親是一個真英雄——這無疑是對美式英雄主義內宣的一記高級黑。
三、 小丑女的覺醒：從男性凝視的花瓶到辨識「危險訊號」的獨立主體
第二次救援則是隊員的自發性行為——拯救哈莉·奎茵（小丑女）。
小丑女被抓後，遭受了特殊的浪漫禮遇，甚至和新任拉美總統陷入熱戀。正當觀眾疑惑小丑女是否真的會為了愛情背叛美國任務時，哈莉·奎茵卻在發現新總統殘暴獨裁的真面目後，果斷開槍將其擊殺。她說：
「我之前答應我自己，如果看到一些危險訊號（Red Flags），我就會認出對方不是良人。我會進行一些必要手段，離開這個人。」
這是所有受過傷、最終選擇自立自強的女人，在面對有害關係時不由自主的清醒反應。
隨後，反對前任總統「拉美愛花愛鳥性格」的強硬派將軍發動政變，一把火把象徵本土文化與浪漫的花房燒掉，再次展現了威權對於拉美文化的輕視。而電影透過自殺突擊隊隊員故意被抓、又輕易逃脫的荒謬過程，將拉美軍政府的武力嘲諷得體無完膚。
相較於2004年上映的《貓女》遭遇到了票房跟影評的巨大失敗，近幾年《神力女超人》、《驚奇隊長》、《神力女超人 1984》、《猛禽小隊：小丑女大解放》乃至《黑寡婦》的全球賣座，讓資本市場徹底了解到「女性消費時代」的全面來臨。因此，續集裡的小丑女，有別於第一集那種由男性照顧、依附於男性凝視下的花瓶，真正成為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女英雄。
四、 從《黑寡婦》到現實生命：女性從「生殖枷鎖」中的徹底解放
這種當代女性意識的覺醒，在同檔期的《黑寡婦》中也有著驚人的互文。
《黑寡婦》中有一段劇情，是娜塔莎和妹妹救出那軟弱無用的養父後，憤怒地和他抱怨，當初為了把她們培養成殺手，組織強行將她們的子宮、卵巢拿掉，導致她們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。然而，那位粗魯的爸爸卻抱著她們猛親，說他無比驕傲她們成為了女性傑出殺手，發揮了自己所有的潛能。
這傳遞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現代觀點：沒生孩子，真的沒什麼。女性的價值，不需要透過生殖與繁衍來向社會乞討認同。
這段劇情，深深觸動了筆者私密的生命經驗。離婚後，我曾愧疚地和爸爸說，我可能無法達成他「要多讀書，讓高家一代比一代更好」的傳統願望了，因為我在那段婚姻中怎麼努力都生不出孩子。當時爸爸看著我，淡淡地說了句：「沒關係。」那份包容，給了我極大的救贖。
我又問爸爸：「那我如果把學生教好，讓他們一代比一代更好，好嗎？」爸爸笑著說：「那也很好。」
在這個時代，女人終於開始從生殖的枷鎖中解放。我們可以獨立工作、賺錢、養家，能力絲毫不輸男人，在很多時候，甚至還要照顧和扶持男人。
當女性不再需要依附傳統的生殖與婚姻結構，我們不禁要替這個時代的女性提出深遠的終極詰問：「那我們還需要男人嗎？我們還需要傳統的愛情嗎？如果需要，我們真正要的，究竟是什麼？」
這或許是《自殺突擊隊：集結》這部在霸權廢墟上開出的反思之花，留給所有進劇院的觀眾，最值得深思的課題。
(本文的性別與傳統男女關係討論不涉及多元性別第三性，並以傳統男女關係作為主要論述核心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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