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讀者投稿（經本網授權刊登）
在居家線上課程的集體焦慮中，如何帶領學生在常態停擺的日常中重新安頓心靈？在這次的線上教學現場，我選擇帶領學生走進兩本文本：托爾斯泰的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與讓-多米尼克·鮑比的《潛水鐘與蝴蝶》。
這兩本書的安排有其深意：
- 前者的「警醒」：放在規劃生活與記錄前閱讀，揭示死亡的不可逃避性與臨終的悔悟。
- 後者的「希望」：在學生完成十天生活記錄後閱讀，告訴他們那些被留下來的文字、繪圖與影像，只要未被刪除，便是靈魂在眾人記憶中獲得「永生」的方式。
這是一場從死亡的真實性走向書寫希望感的思維旅程，也是我自己生命經驗的延續。
精緻的虛假：凝視中產階級的悲劇循環
托爾斯泰在 1886 年發表的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，其寫實的筆觸像一把手術刀，切開了當代中產階級的集體樣貌。
小說中大量出現「伊凡」這個名字，暗示著這並非特例，而是一場普遍的「共相」。主角伊凡·伊里奇的一生，是無數現代人的縮影：他從高官之子、法律學校畢業、省長特助，一路爬升到高等法院法官，年薪達到滿意的 5000 盧布。他娶了門當戶對的貴族妻子、買下夢想中的豪宅，對窮親友緊閉門扉，過著世人眼中「體面與適意」的生活。
生命諷刺的轉折點：他最快樂的時光，停留在為了掛窗簾爬上梯子、不小心撞擊到腹側的那一刻。那場微不足道的意外，成了他死亡的序曲。
小說僅用一節描寫他數十年的順遂歲月，卻用了整整九節書寫他發病到死亡的四個月。這種敘事節奏的落差，體現了在死亡面前，世俗的追逐皆顯得雲淡風輕。
當伊凡臥病在床，同事在盤算他的職位空缺，遺孀在哭訴中算計著撫卹金，妻女為了看戲爭論望遠鏡。在善意的欺瞞與精緻的虛假中，只有兩個人例外：一個是體認到人都會死的僕人格拉西姆，另一個則是小說中唯一沒有名字、正在讀中學的兒子。兒子真誠的眼淚，成了伊凡臨終前走向釋懷與憐惜的救贖。
個人生命低潮的滋補：從讀書會到生命教育
這部經典對我而言，不僅僅是教學文本，更是我個人生命的救贖。
曾有一段時間，剛離婚的我獨居在北投，對人生茫然無措，每天都在哭泣。哭著畫畫一年後，我深知不能再這樣消沉，於是找到了我實習時的導師——時任松山高中、現為復興高中校長且致力推行生命教育的劉桂光老師。在他的指引下，我走進了家長讀書會，而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正是我讀到的第一篇文章。
「讀書真是一個轉移悲傷、思考人生的好方法。那種透過他人眼睛重新審視生命、真實面對內心問題的過程，是一種心靈乾涸之時的滋補。」
當年我在松山高中實習時留下的觀課紀錄與研究論文，如今都化成了我在疫情期間安頓學生的教學養分。
當代實踐：高品質關係與時間的雷根糖
在居家線上上課期間，為了讓學生將文學反思落地到現實生活，我融入了當代的科學與社會學研究：
1. 快樂的科學：哈佛大學 75 年研究
決定一個人一生快樂與健康的，既非功成名就，亦非財富，而是「高品質的良好關係」。這有助於身心健康，減少腦部退化。
2. 隔離時期的虛擬連結：中研院科學實證
2020 年 11 月，我曾協助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李宣緯研究員發放 COVID-19 全球匿名問卷。研究顯示：隔離者若能在隔離期間透過虛擬方式與外界維持真誠關係，會更願意為了大眾健康而留守。這證明了當實體社交受阻時，善用社群軟體建立高品質的虛擬連結，是緩解焦慮、阻斷疫情散播的關鍵。
3. 雷根糖的生命視覺化
最後，我透過影片《你還擁有多少時間？》（The Time You Have），用一顆雷根糖代表一天。假定活到 79 歲，扣除睡眠、工作與瑣事，真正能用來做令自己真心愉悅、想做的事，不過短短兩千天。
主角伊凡·伊里奇只活了 45 歲。在疫情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，我們無法決定壽命的長短，但我們可以善用社群軟體與朋友聯繫、建立良好關係，並透過「疫情中的生活紀錄」讓人生有所留存，得以面對死亡的焦慮。
我們不能決定能活到多少歲，但我能決定今天要過得怎樣，並留下怎樣的紀錄。
【晴音主筆觀點】
這是一篇極具穿透力的讀者投書。作者用自己的生命傷口作為養分，在疫情蔓延、實體世界被迫隔離的時刻，精準地借用托爾斯泰的手術刀，切中了現代人「以體面掩飾虛無」的集體病徵。
更難能可貴的是，這不只是一篇個人的療傷日記，作者進一步將其轉化為對「疫情世代」學生的生命教育。結合哈佛大學與中研院的研究，點出了現代人在數位時代的解方：當實體連結斷裂時，真誠的虛擬社群與自我的書寫紀錄，正是我們對抗死亡焦慮、安頓靈魂的雷根糖。
本站非常歡迎這樣具備人文厚度與實踐關懷的優質投書。若您對本文有任何想法，或在您的教學現場也有類似的生命教育實踐，歡迎來信與我們分享。
（如果您對本專欄的視覺風格有興趣，歡迎參考我先前在藝文空間留下的知性工作照。未來若有合適的專欄規劃，我們也期待能以這樣沉靜、人文的視覺風格，為您的文字配上相得益彰的插圖。）
祝 筆耕愉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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